从十字路一路下来,便能看见安丰塘了。
尤其是乘车的话,路途极短,数分钟而已。这条路我曾走过几十回,每一回都有不同的感受,或是那时少年心性之故,又或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吧。
但那时我哪里识得愁滋味呢,只不过年轻的心天生爱盛放这些莫名的情绪,像塘边的芦苇,夏季尚随风轻舞,一秋却便白了头。直到昨日看见了作家李娟的散文集《我的阿勒泰》,于是莫名的情绪浮上了心头:阿勒泰离我何其远,千里万里;安丰塘离我何其近,几十里而已。我何不邯郸学步,写一写《我的寿州》呢?
安丰塘边的路不宽,数米的样子。少时觉得极宽,如今却又觉得略窄。但塘边的树木倒是长得极好,枝叶交叠着,把路面遮出了阴凉。春天的时候,嫩芽刚冒上枝头,浅浅的绿,像水彩淡淡抹了一层。夏天走过时,路边稻田齐膝深了,风一过,叶子翻出灰白的背,沙沙地响。虫声蛙鸣从四下里浮起来,此起彼伏,织成一张没有边际的网。秋天最是好看,麦子黄透,风来时便不是麦,是浪了,一浪推着一浪,一直涌到天边去。冬天呢,雪落在枯枝上,毛茸茸的,有鸟惊于人声,振翅高飞,另是一番美景。
这些都是当初的寻常,如今却又成了脑海中难以被抹去的记忆。人就这样,总是常常看不清远方,却又忘不了过往。
镜湖月光曲,玩AI的大力
我生在寿州,长在寿州,可直到初三才头一回见到安丰塘。那时因在堰口镇读初三,方才在报到上课时第一次见到安丰塘。安丰塘距离我家并不遥远,几十里而已,但我却从没有见过,更不要说时专门去欣赏了。盖因那时年岁太小,且交通不便之缘故吧。虽然没有见识过,但我却是听说过无数次的。
小时候,姥爷经常为我“讲经”,期间便提到过安丰塘。那时我与姥爷一起生活,住在牛棚之中,夜幕降临之后,姥爷就会点上那盏煤油灯,然后开始为我讲各种各样的故事。“讲经”两字或是方言,或是姥爷发明创造的词汇,但却是最好的讲故事了。长大以后,我在一本叫做《寿州故事》的书籍里,发现了那些姥爷曾为我讲过的故事,我才明白,“讲经”两字该解释为“讲述经典”之一吧。
牛棚倚着一棵大树,夏天夜里,树叶层层叠叠,筛下细碎的星光。那时候的天是真黑,星也是真的亮,亮得像刚洗过的米,一粒一粒,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,而且能够一闪闪的发光。不仅有璀璨星河,就连萤火虫们,也会在树叶之间,或水塘边,或不远处的稻田中一明一灭,一灭一明游荡着。有许多次,我和姥爷就躺在牛棚门口的大树下,一边纳凉一边“讲经”。其中有一则故事,便是关于安丰塘由来的传说。
姥爷告诉我,安丰塘原本是一座城镇,城里住着卖豆腐的、卖肉的、打铁的、挑担子卖针线糖人的。有一日,有一条龙受伤后落在了安丰塘,百姓们只为“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”便分食了这条受伤的龙,独有一对乞丐母子,心下不忍,守了那龙几日,替它拭尘驱蝇。后来上天震怒,要降罪吃龙肉的人。便有神仙化作常人,来到安丰塘,提前告知这对乞丐母子,只要发现城门口的石狮子眼睛发红,便要逃离。
终于有一天,乞丐发现城门口的石狮子果然双眼发红,便匆匆逃离了。而在乞丐母子逃离后,便是长时间的暴雨如注,最终天崩地裂,原本繁华的安丰塘便成了一片泽国,成了一汪一望无际的水。
姥爷告诉我,要多帮帮别人。彼时我自然是不懂的,甚至是有些听不明白的,只执迷于这些玄幻的故事,甚至直到人到中年之后,才恍然间发现这故事是假的,道理却是真的,姥爷想说的是应该时刻秉承着一颗良善之心。这个故事在寿州流传很广,世间很久,一辈人传着一辈人,传的不是怪力乱神,是那一点不忍之心。
于是我学着姥爷的样子,将这些古老的故事说给我的孩子听,可惜孩子们并没有什么兴趣,想来或是我缺乏一些“讲经”的技巧吧。
姥爷走后的二十余年里,我梦见过几回那个牛棚。梦见树叶间漏下的星光,梦见萤火虫一闪一闪地绕过水塘,梦见那盏煤油灯——灯芯烧久了会结出红红的灯花,姥爷便用针轻轻挑去,火苗复又旺起来,照着我们的脸,一老一小,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。
其实关于安丰塘的故事还有许多,亦包括一些爱情故事。但安丰塘的真正由来,却要归功于几千年前的古人了。安丰塘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古老、最宏大的人工蓄水工程之一,其始建于春秋楚庄王时期(约公元前600年),由楚国令尹孙叔敖所主持修建。最初它并不叫安丰塘,而是被称为“芍陂”,直到隋文帝统一南北后,在此地设置安丰县,百姓才开始慢慢将其俗称为“安丰塘”。
求学之时,我从老农口中得知安丰塘又一神奇的现象,那便是每天打捞上来的水产品都会以一种为主,譬如今日打捞出来的基本上都是鲢鱼,明日便几乎全是河虾了。
对这个神奇的现象我一度信以为真,直到后来读了大学,又在安丰塘上走了一遭之后,才知道这竟只是一个口口相传的”故事”罢了,甚至一度让我颇为失望。
记得2000年夏季,我从学校乘车返家。那时流行小型面包车,从家到县城约为八块钱,而从学校到家则只需三块钱到五块钱之间。有时候,小小的面包车里会塞着十几个人,已然严重超载。但是,在经济利益最大化前提下,司机便也顾不上一些交通法规了。
我被塞在了面包车最后一排靠近车窗的位置上,虽然快被挤成了一张饼,但好在能够打开车窗一路欣赏美景了。车驶过安丰塘的时候,热风袭来,安丰塘的水一浪浪打来,不仅打湿了路面,竟也能将水滴打在了我的脸上。这对于我来说,是一种惊喜,是一份不期而获的愉悦。直到很多年之后,再见识了大海之前,我都认为这安丰塘的风浪是世界最汹涌的波涛,亦是人世间最温馨的风景。
在安丰塘的东北角,有一座直接坐落于大堤之上的孙公祠,它是为了纪念安丰塘的缔造者——楚国令尹孙叔敖而建的祭祀祠庙。求学之时,虽多次经过,却无心参观浏览。直到几年前,我返乡祭祖之余,才真正第一次,也是迄今唯一一次扣开它的门环。祠中供奉孙叔敖塑像,衣冠肃穆,手持简册,面容儒雅,呈现出“循吏良相”的风范站在祠前,你很难想想,在春秋之际,古人要克服多少困难,才能修得这一造福后人的水利工程?而站在祠前,抬眼望去即是烟波浩渺的塘面。
我忽然想,建祠的人把祠址选在这里,是不是有意为之呢?让孙叔敖日日夜夜看着这塘,也让我们日日夜夜看着孙叔敖?可惜,如今的我极少能够再有机会去走上一遭这来时的路了。
千年已过,安丰塘还在那里。
塘水茫茫,一浪一浪地,打上岸来,我却已乘车远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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