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叔之死

除夕那晚，表叔去世了，死在了自己的小屋内，死因不明，具体时间未知。

直到大年初三，村里人才知道表叔去世的消息，然后便是热闹非凡的葬礼。可为什么要在过了大年初三之后才通知呢？或许是觉得不吉利，又或许是因为有着特殊的忌讳吧。

这是别人的家事，不好做过多的解释。但即使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几年，我也一直有些难以忘怀的。

据描述年夜饭时表叔还坐在餐桌上看着儿女满堂的光景，接受着后辈分的祝福。第二天是大年初一，村里人忙着拜年，互相说着吉祥话。没有人想起去敲表叔的门。他一个人住惯了，过年过节也不爱凑热闹，大家都以为他想清静。待家人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有些僵硬了。

然后便是隐瞒，再然后便是葬礼。 

当葬礼上的喇叭唢呐震天响，灵前火焰舔着纸钱，化成灰烬飘起来，落在雪地上，星星点点的黑，衬托着白衣的孝子贤孙迎来送往之时，我却忍不住想：“表叔到底是什么病？”

这个问题自然是永远不会有答案，甚至表叔这种看似毫无痛苦的死法亦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福报。毕竟睡一觉就走了，不折腾自己，也不折腾儿女。但是，我却又想：“到底什么是死亡？”

想了十几年，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。

死亡只是呼吸心跳的停止，只是脑电活动的消失，心电活动的消失吗？这是肉体永远停止新陈代谢的证据，但精神上呢？精神这个层面有些虚无缥缈，甚至是拿不出证据来的。当然，我们普通人也没有什么精神可言。用不了多久，就会渐渐被人遗忘。如果我不是一位急诊科医生，我甚至也不会想起死在除夕夜的表叔，甚至也不会去思考关于死亡的话题。

之所以想起这件事，是因为今日凌晨我亦在急诊抢救室里送走一位老人。老人罹患疾病众多，已在急诊抢救室里待了一周。去世前已经昏迷，所以并没有什么痛苦。待到心跳呼吸下降之时，我拨通了老人子女的电话，告知老人很快就要离去。子女再次强调放弃一些有创抢救，静静等待死亡即可。在00：19时的时候，老人终是没有等到子女，选择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这两件事，不得不让我今天突而又想起这个问题：“什么是死亡？”

但这个问题太大了，大得让人不敢深想，又太小了，小到不过是家家户户都会遇到的寻常事。

表叔的坟在就在村后的坡地上，每年清明，儿女们都会去烧纸，烟升起来，很快就散了。不远处麦田边的老榆树还在，春天发芽，夏日枝茂，秋天落叶，冬季覆雪，一年又一年，就像人的一生又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