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雨,一生渡

清晨六点多钟,急诊室忽然安静下来。往日此时应是人群最汹涌之际,此刻却寂静异常。拉开急诊抢救室落地窗的窗帘,我方知外面已是滂沱大雨,雨线密集,不能远瞭。

其实这场雨预报了很久,却偏偏选在九月一日开学这一日,才终于倾泻而下。不知你是否也察觉,每年的这一天,雨总会如约而至,或淅淅沥沥,或浩浩荡荡。

自己求学时便有每逢秋季开学日便要下雨的感受,如今每每送孩子上学亦有这般经验。与妻子谈起此事,她说这是“证实性偏见” ,我只记住了下雨的开学日,而忘记了晴天的开学日。而我却并不信这一说辞,查阅资料,方知这夏秋交替之际,乃是西太平洋的台风活跃期,而台风及其外围云系则会带来强降雨。

又或许,这两则皆为要素罢。

最难忘是初二那年的开学日。我挤在布告栏前的人群里,踮脚寻找初二年级的缴费通知。虽有大雨打湿了衣衫,却仍努力辨认着墙上被水痕晕开的数字——二百九十八元。那一刻,雨声、人声、心跳声,仿佛都在为这一个数字伴奏。二百九十八元,放在如今并不算多,但在那时亦时一个不菲的数字,甚至有同学因此而辍学打工去了。

江淮之间地区的雨,是有性格的。它既可以如春蚕吐丝般细腻温柔,也能像万马奔腾般豪放不羁。初春时节,雨润如酥,行走在皖西平原上,近处麦苗初绿,远处烟雨迷蒙。偶尔可见几处孤坟静立田头,低飞的麻雀,闲步的黄狗,都成了雨中最淡远的笔墨。

而瓢泼大雨,似乎总与开学之日有约。大风刮过杨树哗哗作响,淠河被掀起一层又一层波浪。若站在高处望去,从校门口一直延展到东街尽头的,是流动的、各色的伞花。

而每当这个时机,我要么会躲进大姑家中蹭一顿中饭,要么会偷偷溜进街头的游戏厅玩一把游戏。

雨路难行,步步泥泞。

除了那段生着笆根草的堤坝,其余的路都要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。偶尔一个踉跄,摔倒在泥水中,引来一阵少年们并不含恶意的哄笑。路过沟渠时,也常能见到游鱼戏水、螃蟹横走,几个伙伴便忍不住挽起裤脚,捕鱼捉虾,雨再大也忘了。浑身湿透,就连书本也会浸泡了泥水,回家后免不了一顿责骂。

记得我人生中第一个上学日,也是大雨倾盆。父亲把我交给乡村教师后,便转身下田去了。教室里做着三十多个孩子,右边一排时一年级的孩子,左边一排时二年级的孩子。放学时,我跟在老师和同学们的队伍后面,一步一步走在田埂上。

村落如星,点缀在一望无际的平原。远处有炊烟渺渺,脚下有小桥流水。放学的队伍则在烟雨朦胧中缓慢移动,人虽不多,队伍却拉的极长。老师是我同村的远亲,我唤他“大哥”。大哥是与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的远房亲戚,具体是什么亲戚至今我也未曾明白,只是粗略了解是我的奶奶与其奶奶有着某种亲戚关联吧。小时起,我便称其为大哥。大哥背起小我几个月的堂弟,而我一步一步,从泥泞里拔出左腳,再拔出右腳。

那一路,我心里扎进一根微小的刺:为什么大哥背的是堂弟,而不是我?是不是因为堂弟的父亲是村支书,而我的父亲只是普通农民?

许多年后,我为自己找到了另一个答案: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更坚强,从不轻易求人。这个解释陪伴我很多年,几乎让我忘记开学第一日的那场雨。

直到经历世事后才明白,童年那颗敏感的心所感知的,或许才是最真实的。谈不上怨恨,也无关对错,那只是一根七岁时扎进心里的、极细极小的刺。

我从未与人说。若不是这几年迷恋写一些文字,总有些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的思绪,恐怕这故事将永远沉默在岁月里。

人生之路,千钧在肩。

初二那年秋季开学日,我顶着大雨缴完二百九十八元学费,把装过尿素化肥的蛇皮袋披在头上,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。刚过河,就听见有人搭话。那是一位约莫比我父亲年长二十岁的大叔,问我是谁家的孩子、几岁了、上几年级。

我抬头看他,面容陌生却语气亲切。因他乡音熟悉,又近村落,我便也放下戒备,一句一句地回答。

“论起来,你该叫我一声大哥哩!”他笑着说道。我正疑惑这突如其来的“大哥”是谁,他却并不介绍自己,反而自豪地说起儿子——说他在上海做医生,极其出息,叮嘱我要好好读书,将来像他一样。

那时的我,对“上海”没有概念,对“医生”也并无向往。在我心里,读书就是读书,像田里的麦子生长一样自然。我从未想过走出村庄,走进钢筋水泥的城。

直到后来才知道,他的儿子就是从放羊娃一步步奋斗成为院士的传奇。而我也在那位大叔的话语无形牵引下,最终穿上了这一身白大褂。刚读临床的时候,我尚且与这位上海的同宗通过书信,他勉励我要好好学习。但我却又有负希望,终将自己活成了游戏人间的模样。

雨仍在下,急诊室依然安静。彷佛这一刻才独属于我,仿佛所有时光都重叠了在一起:田埂上的那个七岁孩童,冒雨缴学费的初二少年,和如今坐在急诊室里写下这些文字的我——都在同一场九月雨中,完成了生命的跋涉与交接。

我们虽生于平凡,活于平凡,但犹如这开学季的雨,总有它降临于世的必要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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